凡煙小說

第240章 摽有梅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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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弘羊和陳嫣的話題集中到了公事上, 更確切地說就是交通號和海運號!

交通號是陳嫣集團內最覆雜的一份產業了, 不只是因為底下雇員人數多, 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多,也是因為股權最為覆雜。不過排除掉這一點, 其實交通號也和其他的產業沒有太大的不同。

特別在這個時候提到,是因為交通號的工作已經進入新階段了——到現在為止,交通號的建設時期正式結束了!即稍微重要的城市、物產區都被聯絡了起來。

當然了, 還有許多地方沒有連接,伸向末端的路線做的很不好, 或者說基本沒有做。

但在這個時代是沒辦法要求那麽多的!沒有人口,又沒有足夠有吸引力的物產, 就算聯絡到交通號的網絡內又有什麽意義呢?說到底, 交通號並不是公家單位, 不可能完全賠本賺吆喝,要不要開通一條路線, 這些都是做過經濟效益評估以後才會決定的。

總之, 現階段內交通號已經做到了它能做到的極限!

而關於交通號的成果,相關方面, 無論是陳嫣這裏、股東這裏, 還是交通號上上下下, 都是滿意的,因為這比之前計劃的還要提前了一年多呢!

而度過建設期, 也意味著集團內部一個吞.錢機器總算肯緩一緩了!雖然交通號這個龐大的運輸帝國僅僅只是維持日常的運轉, 花費也是天文數字, 但這樣的數字相比於交通號的進賬,又不算什麽了。

簡單來說,苦日子過去了,無論是陳嫣,還是別的股東,都到了享受紅利的時候了!

而相較於交通號的情況,海運號就遠未到放心的時候了。

海運號的體量從雇員層面來說不如交通號,但從資本層面卻不比交通號弱!

交通號是單一投資不算多,一家貨棧,又或者一輛馬車的投資都算不得巨大。但因為輻射範圍廣,總體上的負擔就上來呢!而海運號呢,這方面相反,海運號這個海上運輸王國相比交通號蛛網一樣的路線其實很簡單,畢竟他的路線就是單單一根線而已。

這是‘面’和‘線’的差別。

但一艘船、一座港口是什麽投資?這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上的比較啊!

不過正如眾所周知的,這個世界上門檻格外高的產業往往伴隨著頂級的利潤!這個時代的海運無論是資本門檻,還是技術門檻,無疑都是一等一的!

而且不同於交通號惹眼且隨時可能產生競爭對手,海運號既利潤巨大又能陳嫣悶聲發大財的需求——雖然這也只是附帶的好處,畢竟在陳嫣看來,海運賺錢當然很好,可即便海運不賺錢,她也會嘗試開辟東西方海上商路!

畢竟她可是想要從外國引進物種、文化,促進東西方交流的!

錢很重要,因為有錢才能做成很多事!但錢也不是全部,畢竟對於陳嫣來說錢已經完全足夠了,她這個人就算再奢侈也花不完自己的財產了…她總得有些金錢以外的追求。

海運號體量不輸於交通號,運作的資金非常可怕…不過相較於交通號,它就不起眼多了。這個時代人們的目光還大多集中在自身,對於外國,就算是有識之士也只是停留在模模糊糊知道的程度。至於開辟對外貿易意味著什麽,恐怕沒有多少人知道。

大概對於跨國貿易,這些人的印象僅僅停留在邊郡往來的那些高鼻深目外邦人、與中原風格迥異的寶貨上吧。

這本身也沒什麽,畢竟即使是東邊這些走海運的商人也很難對對外貿易有相當的認識。他們走海運沒錯,但大多只是走吳越之地到齊地、遼地這一線而已,了不得了,和南越有生意往來,再多實在沒有了!

甚至和南越的生意都沒有做成規模,只不過販一些珍奇之物而已…和海運號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!

人總是會用自己的認知去類比別的事物,以此形成新的認知!這就是人的認識受時代與自身經歷局限的原因了。

其他人看海運號就是這樣,他們很難明白海運號和交通號一樣,是一個真正的龐然大物。

得益於這種‘短視’,海運號不用像交通號那樣分散股權,也不必想著遮遮掩掩什麽的。

“唔…所以港口已經差不多了啊…”陳嫣有些愉快地道。

海運號一直很燒錢,造船燒錢,建港口燒錢,打通商路燒錢,給外國高層做公關燒錢…可以想見的,這種燒錢還將繼續很長一段時間。

不過陳嫣並不在乎,光是從天竺帶回來的棉花、茉莉等等物種就足夠抵消一些開支了!錢放在那裏也只是死物而已,而這些帶回來的東西是真的能改變這個時代的!

當初陳嫣在會稽看到的那些棉花此時已經被農家研究了個差不多,正要開始尋求試種,過不了幾年,就會有大面積的棉田出現!

另一邊陳嫣也積極培養市場,從印度販來的棉布雖然只是在齊地販賣的新鮮布料,但由於其價格相對絲綢低廉,質感比麻料舒適,甚至在一些特性上有勝過絲綢之處,已經在中產階層很受歡迎了。

陳嫣甚至想,將來可以試著研究絲棉混紡…如果真的能夠成功,這是很有前途的。

海運號在東部沿海建立了好幾個港口,這些港口在最近也陸陸續續完成了大概建設——未來為了適應新情況,肯定還會有不同程度的發展、改建,但不會有大規模建設是肯定的了。

這的確是一個重要消息,一方面少了一個燒錢的點,另一方面,這也意味著海運號的營收能力大大提升、體系也越來越完整。

陳嫣在地圖上扒拉了一會兒,在標註著漢帝國的地區點了點,有些心不在焉。這樣看起來,從陸路運輸到海上運輸,兩者相互連接,這一交通網絡已經徹底成型了,交通號和海運號甚至能合作起來,發揮更大的規模效應。

手指輕輕一劃拉,是海運號的商道路線…她知道,還遠遠不夠。

天竺這邊初步建立起了穩定的大宗貿易,但離挖掘出這片土地的潛力還遠著呢。手指繼續往西方劃拉,南洋地區、中亞地區都有不少國家,大的小的都有,安息帝國這樣的大帝國就不說了,就算是比較小的國家也被她看作是大金礦!

再怎麽小,只要是個成氣候的國家,舉國之力也不小了!

就像現在對朝鮮的貿易,朝鮮地區現在就是幾股勢力在打生打死,就算加起來都不算大,更別說單個勢力了!但是齊地海商還有不少開辟了對朝鮮地區的貿易,人家的小是相對漢這個龐然大物來說的,貿易額本身並不小好麽!

手指劃過這些國家,最終指向了地圖上恐怕的西方——這幅地圖是陳嫣手下的人根據探路船發回來的資料繪制的,也就是說,探路船探到哪裏,地圖才能畫到哪裏…對於現在的海運號來說,西方別說具體的樣子,就算是存在什麽,那都是未知的。

想到這些,陳嫣嘆了一口氣,剛剛還有一點兒志得意滿來著,這個時候也不剩什麽了。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們仍需努力啊!

陳嫣聽桑弘羊說著交通號、海運號的最新進度,這些東西有些她是知道的,有些卻沒有那麽細致…到底不夜縣才是他的大本營,集團內部的信息都在那裏匯聚!現在她來了東莞縣,有些重要的消息會送到這邊來,但到底比不上不夜縣那邊。

集團的許多部門都留在不夜縣,這些部門分管不同,像是中樞一樣處理著集團各項事務。這也是陳嫣人在東莞縣,平常過的很悠閑,只用專註於一些大方向上的工作的原因。

細節的事情都有人幹了嘛!

而這些部門想要做事,就不能完全不講究!問題和資訊在他們那裏匯聚,這才能夠進行處理,並安排執行…現在的不夜縣就是集團的情報匯聚處,東莞縣這邊當然比不上!

聽桑弘羊說著這些,陳嫣沈思了一會兒:“此事我得好好想想,過幾日擬出一個差不多的章程來,交通號、海運號接著還有一些安排…”

是的,這些事情陳嫣並不是聽過就完了的!既然交通號和海運號都進入了新階段,很多方針政策都要發生變化才是,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嘛!而這種層面的問題,就只有陳嫣能夠決定了!

兩邊的話事人是馬魁和裴英,不是說兩人就沒有見識,沒有決斷力了!只是陳嫣人還在呢,也只有她才能從通盤考慮某一個產業,所以做決定的只能是她——最多就是馬魁和裴英自己有一些想法,然後寫了個章程給陳嫣,如果陳嫣覺得可以的話,就采納了…

但本質沒有變。

這可是很重要、很嚴肅的事情,雖然在此之前陳嫣也有考慮過,甚至和手下的人商量過相關安排了,但此時真正要做出安排,肯定還是要仔細考量一番的——立刻拿出來一個安排,那是不可能的。

也因為考慮這件事,陳嫣在之後的幾日基本上都悶在了紅溪莊園。偶爾有空也是和桑弘羊在一起,兩人的交情先不論,就是一個普通朋友大老遠過來一起過年,也不能丟到一邊完全不管吧?

這樣的安排相當‘充實’,以至於陶少兒提醒陳嫣和顏異約好了要賞雪的,她還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
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,對的,因為那一日桑弘羊突然來到,她本來和顏異要一起出門賞雪的就延後了,延後的日子正是這一日!

想到這個陳嫣連忙手忙腳亂起身,讓人準備洗漱妝扮,同時吩咐人安排出門的事情。

她和顏異出門時排場都不會太大,往往是輕車簡從,但也沒有什麽都不準備的道理。

“翁主…出門賞雪的話…要請桑公子麽?”婢女蒙在陳嫣耳邊低聲問道。

“否!”陳嫣下意識地道,說出來後怔了怔,又補充道:“原本只約了顏公子,也沒有提前知會一聲,冒冒失失帶人去,太失禮了。”

陳嫣這話本沒有問題,婢女蒙也不再說話了…

陳嫣吃完早飯之後就匆匆忙忙出門了,桑弘羊註意到正院這邊的動靜,遠遠看著,覺得像是陳嫣出門的樣子,但又有些不像——輕車簡從不像是陳嫣出門的樣子,更像是她派了什麽人出去…可若是她派了什麽人出去,正院那邊又怎麽會有那麽多人放下了手邊的事?

“去,打聽打聽,是不是翁主出門了。”桑弘羊沒有自己想,直接讓身邊的人去打聽了。

打聽的結果也很清楚了,陳嫣確實出去了。

桑弘羊低著頭,身邊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…這個早就脫離了少年期的青年肩膀越來越寬闊,分明是成年人的樣子——他也確實是一個成年人了,且不說他早就行過了及冠禮。就說他的婚事就在明年,他很快就會是一個女人的丈夫,一個家庭的頂梁柱了!

這足夠證明他已然成年!

因為這些日子常常下雪的緣故,院子裏依舊積著厚厚的雪,只有一些小路被清掃了出來。白茫茫一片,甚至有些刺眼…桑弘羊瞇著眼睛看著外面,‘嘖’了一聲,似乎是想到了很令人不快的事情。

身邊的人也不敢問,只能眼觀鼻鼻觀心,一言不發。

大約到了快要饗食的時候,陳嫣回來了。桑弘羊身邊的人揣度著他的心思,一直打聽著,知道陳嫣已經在莊園外了,立刻稟報桑弘羊。

桑弘羊本來正在練字,聽到這個消息,沒頭沒尾到:“翁主是自己回來的?”

見身邊人答不出,桑弘羊微微一哂,扔了手上的毛筆,轉身往外走:“指望你等蠢貨辦事,就什麽都辦不成了!”

桑弘羊平常的脾氣算是好的,少有這樣不留情面的時候。身邊人不知道他是怎麽了,只能更加大氣不敢出。

喏喏不能語,只低著頭,見桑弘羊往外走又連忙跟上。其中一個稍微有眼色一些,還將一邊搭著的鬥篷給取了下來:“公子,披上罷!外頭又下雪了!”

桑弘羊冒著風雪往外走,一路上穿過幾重院子…都沒有遇到陳嫣。

到了門口,才看到兩輛馬車,其中一輛是陳嫣的,另外一輛沒有徽記,總歸不是紅溪莊園這邊的。

人都走到這裏了,桑弘羊反而氣定神閑起來——剛剛走的急,是想趕上這個趟,現在真趕上了就沒有什麽可著急的了。

在大門口,沒有管幾個閽侍的恭維,他就那樣靜靜站著,稍微藏在了門旁的陰影裏。

又過了一會兒,陳嫣的馬車上下來了一個人…原本紋絲不動地桑弘羊終於是動了,眼皮微微擡了擡,緊接著就是猛然揚起了眉毛,眼睛死死盯著馬車上下來的那個人。

不是陳嫣!

穿玄色大氅,裏面也是玄色深衣的男子身形高挑、脊背挺直,站在那裏就是一株松柏。

桑弘羊的目光往他臉上掃了一眼,很快收了回來。

男子伸出手,馬車上又鉆出來一個潔白的身影…陳嫣今日批的是一件白色鬥篷,就是陳嫣了。

陳嫣扶著顏異的手下了馬車。

桑弘羊現在是真的不著急了,就在陰影處靜靜看著——他承認,如果全然以客觀的角度看這一幕,會覺得非常賞心悅目。雪色中的青年男女都非常漂亮,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美麗得到畫…

陳嫣並沒有直接進莊園,而是擡著頭看著那個男人,似乎在說什麽。桑弘羊心裏胡思亂想著…在馬車裏這許久還沒有說夠嗎?

風雪將人聲攪碎,更何況細語的青年男女還是在低聲說話,大概除了他們彼此,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了。

桑弘羊第一次覺得陳嫣離他這樣遠,僅僅只是風雪而已,已經將他和她分割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“你回去吧…”陳嫣低聲對顏異道。

顏異搖了搖頭,他沒有說話,但他的意思是很清楚的,他等陳嫣坐馬車進了莊園再說…

陳嫣跺了跺腳,不願意再和他在這件事上爭。真要再繼續下去,兩人誰也動不了身!

推了推顏異:“你回去!你回去!下次換你看我回去就是了!”

陳嫣很堅決的樣子,顏異沈默了幾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。然而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卻沒能真的離開,陳嫣在最後一刻扯住了他鬥篷的一角。

“含光…?”顏異的神色經歷了困惑不解到恍然大悟的過程。

陳嫣眼睛裏有一層水光,湊近了一步,扯住他的衣襟,嘴唇輕輕碰在顏異嘴角——有些涼,就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。

桑弘羊冷笑了一聲,終於還是失去了原本的氣定神閑,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稍微壓制了一下煩躁的心情,慢條斯理道:“阿嫣——”

陳嫣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回頭,她的手還拉著顏異的袖子呢!

相比起陳嫣的吃驚,顏異整個人要鎮定的多,神色都是淡淡的。他順著陳嫣的目光看過去,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青年。

“阿嫣——,這位是?”桑弘羊整了整衣衫,拾級而下。仿佛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,只是單純地想要結交一個朋友。

陳嫣剛剛是真的被嚇到了,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,很快就恢覆了正常。在跨過一開始的心理障礙之後,似乎介紹兩人認識也沒有什麽——顏異沒什麽見不得人的,桑弘羊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…

清了清嗓子,陳嫣向桑弘羊道:“這位是顏公子…”

簡單說了一下顏異的身份,然後又指著桑弘羊對顏異道:“子恒姓桑,洛陽人氏,是我友人!能以命相托的那種…就是之前信中說的,來拜訪我的朋友。”

顏異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桑弘羊身上,仿佛是慢半拍一樣,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:“桑公子。”

後面又道:“友人…”聲音含糊在風雪裏,像是在感嘆,又像是在嘀咕。

陳嫣並沒有註意到這個,但桑弘羊現在就像是裝上了特殊雷達,敏感地捕捉到了…他覺得的這不是自己的錯覺…他分明從中聽到了一絲不以為然。

桑弘羊的目光再次投註在顏異身上,心中冷笑——他反過來才要不以為然呢!

在最初的介紹之後,就有些尷尬了,因為兩邊都沒有將話題繼續下去的意思。

顏異平常就不怎麽說話也就算了,桑弘羊的交際能力算是很不錯的,這個時候也不說話了…氣氛可不是得冷下來麽!

這個時候就算陳嫣有些遲鈍也能明白兩人之間的微妙了,短時間內她倒是沒想那麽多——這兩人本來就不認識,忽然碰面,不打算結識的話,氣氛冷下來再正常不過了。

為了打破這一局面,陳嫣開口了,先低聲問顏異:“要進來坐坐麽…溫酒與你飲。”

說著目光向桑弘羊的方向挪了挪,她的意思是可以讓他們兩個換個溫暖舒服點兒的環境認識認識。

顏異卻搖了搖頭,他懂陳嫣的意思,但他對於認識桑弘羊並沒有什麽興趣——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對某個初見之人有這樣大的排斥心。因為這種心情的關系,他並不想和對方相處。

剛好,桑弘羊也是這麽想的。

他不是很喜歡這個明明一眼看上去各方面都很優秀的男青年,倒不是說他拿他當情敵了——桑弘羊對陳嫣抱有的並不是那種感情,他甚至認為那種感情太膚淺了,根本不值一提!

體現在這件事上,他的心態就很不一樣。如果是情敵的話,他應該對對方很感興趣,至少會想要和對方對上——但他現在完全沒有這種想法,他就是不喜歡對方,不想和他接觸。

這更像是‘眼不見心不煩’這種。

而他心裏的煩躁更不是因為對方,而是因為陳嫣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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